每年三月，长江流域的油菜花如金色海浪般连片盛开，这不仅是越冬后蜜蜂迎来的第一个核心蜜源，更是全国各地追花采蜜的蜂农一年收成的起点。然而，2026年的这个春天，湖北、江西、湖南、安徽等多个油菜主产区，却接连传来蜜蜂大规模中毒死亡的消息，无数蜂农守着堆满死蜂的蜂箱，欲哭无泪。
“我的蜜蜂全死了”：蜂农的绝望呐喊
“我的蜜蜂全死了。”湖北孝感的蜂农王新斌看着自己的蜂场，眼眶通红。他一共养了200箱蜜蜂，其中160箱没能躲过这场劫难，蜂箱门口、田埂上到处都是黑压压的死蜂，有的伸着舌头，有的蜷缩成一团，都是典型的农药中毒症状。和他有同样遭遇的，还有江西安义的彭先生，他的180箱蜜蜂从2月下旬就开始陆续死亡，3月15日上午，距离蜂箱仅20米的地方，有无人机对着油菜花田喷药，当天蜜蜂的死亡数量直接暴增，最后一箱蜜蜂只剩两三成，原本计划4月北上采槐花的行程，也只能被迫搁置。
这场席卷多省的蜜蜂死亡事件，矛头都指向了油菜花季大面积开展的无人机飞防作业。
无人机飞防：从惠农利器到“杀蜂凶手”
对于油菜种植来说，每年的盛花期是防治菌核病的关键窗口期。菌核病被称为油菜生产的“头号杀手”，病菌会通过油菜花的花瓣传播，要是开花前打药，病菌还没冒头，药效早就过了；等花期结束再打，病害已经扩散开，会直接导致油菜大幅减产。过去农户背着喷雾器进田打药，很容易折断花枝，反而加重病害，很多人干脆放弃防治。近些年植保无人机普及，解决了“人进不去田”的难题，一天能作业数百亩，效率是人工的几十倍，还成了很多地方推广的免费惠农工程，确实让油菜的产量稳中有升。
可本该是惠农利器的无人机，却成了蜂农眼里的“杀蜂凶手”，问题到底出在哪？
（一）药剂违规滥用：低毒杀菌剂变高毒“混合剂”
正规的油菜花期飞防，应该用对蜜蜂友好的低毒杀菌剂，可很多基层作业的人为了“一喷多效”，图省事一次性把杀菌、杀虫的药都加上，擅自往药剂里混入了噻虫嗪、吡虫啉等新烟碱类杀虫剂。这类药对蜜蜂有触杀和胃毒双重致命效果，致死剂量仅0.0035微克每只蜜蜂，外勤蜂沾到带毒的花粉当场就会死亡，就算有蜜蜂把带毒的花粉带回巢，也会引发整群蜜蜂覆灭。有蜂农说，有的药打完七八天，蜜蜂还在持续死亡，毒性远超想象。
（二）施药时间错位：蜜蜂采蜜高峰成“中毒高峰”
蜜蜂是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昆虫，每天上午8点到下午5点是它们外出采蜜的活跃高峰，采蜜范围能达到方圆5公里。可很多无人机作业偏偏选在这个时间段，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都喷了药，出去采蜜的蜜蜂根本无处可躲。就算是夜间作业，也存在问题——无人机喷出的雾滴飘移率高达23.98%，夜间的雾滴飘得更远，很容易直接覆盖周边的蜂场，就算蜜蜂不出巢，也会被飘来的药雾毒杀。
（三）信息壁垒：蜂农成“被遗忘的群体”
根据《养蜂管理办法（试行）》的明确规定，用无人机等航空器施药，必须提前5天告知周边5公里范围内的蜂农，这是施药方的法定义务。可现实中，很多地方的施药作业根本没有提前通知，有的只在本地的养蜂群里发了消息，那些跨省流动来的外地蜂农根本看不到；还有的地方把责任全推给蜂农，说蜂农没有主动报备放蜂位置，可很多蜂农根本不知道还有报备的要求，也没人告诉他们报备的渠道在哪。
“农户打药没有统一时间，这一块地打一下，明天那一块地打一下，每天都在打药，蜜蜂每天都在死。”有蜂农算了笔账，出事的蜂场，轻的也要死20%-30%，强群死得更厉害——因为蜂群越壮，出去采蜜的蜜蜂越多，接触农药的机会也就越多，不少蜂农一场灾难下来，直接损失过万，甚至十几万。
更让蜂农头疼的是维权难。蜜蜂死了，想要认定是农药中毒，需要专业的检测，周期长、成本高；想要找施药方赔偿，要么找不到具体是谁家的无人机喷的药，要么对方以“蜂农未报备”为由拒绝赔偿，就算调解成功，很多蜂农拿到的赔偿也不到实际损失的一半。江西新余的蜂农陈女士说，2023年她就因为无人机飞防导致自家蜜蜂几乎全军覆没，损失近二十万，到现在都没找到人赔偿。
“护花”与“保蜜”：并非不可兼得
其实，油菜种植和蜜蜂采蜜本不该是对立的。油菜是异花授粉作物，蜜蜂授粉能让油菜的结荚率提升15%-30%，本来就是互利共生的关系，完全可以做到“护花”也“保蜜”。今年2月，全国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就专门发布了《蜜蜂授粉期科学安全用药指导意见》，给出了明确的解决方案：
药剂选择：优先选对蜜蜂影响小的低毒杀菌剂，严禁乱用高毒杀虫剂；
施药时间：选早上8点前或者傍晚5点后施药，避开蜜蜂采蜜高峰；
操作规范：把无人机的施药高度控制在3-4米，减少药液飘移；
信息互通：蜂农转场后主动报备位置，村委会和种植户施药前提前通知周边的蜂农，让蜂农有时间关闭巢门或者临时转场。
目前，湖南、江西等多个事发地已经开始整改，有的通过“村村响”广播播报施药时间，有的建立了种植户、村委会、蜂农的三方通气群，还有的正在帮受损的蜂农申请防灾救灾资金，指导蜂农恢复蜂群。
农业现代化：不能以牺牲生态和弱势群体为代价
对于追花夺蜜的蜂农来说，蜜蜂就是他们全部的生计。油菜花的金黄花海，本该是蜂农一年甜蜜生活的起点，而不是噩梦的开端。无人机飞防是农业现代化的好工具，但好工具更要用好，不能只顾着油菜的产量，就忽视了蜜蜂的生存，更不能把风险全转嫁给弱势的蜂农。
蜜蜂不仅是蜂农的“饭碗”，更是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它们的授粉作用支撑着全球约90%的粮食作物和75%的野生植物。大规模的蜜蜂死亡，不仅会影响蜂农的生计，还会对整个生态系统和农业生产造成深远的影响。
只有多一点提前沟通，多一点规范操作，多一点对弱势群体的关怀，才能让“油瓶”扶稳了，“蜜罐”也保住了，真正实现农业现代化与生态保护、农民增收的协同发展。
